第103章 兄弟（下）

張維佳被姚烨卡着脖子，卻對着劉陽嗤笑了起來，“你什麽意思？把選擇題丢給我們？你們難道就沒考慮過我們嗎？什麽叫鄙視什麽叫傾訴？我告訴你劉陽，我不待見，如果可能我甚至希望什麽都不知道！你們想怎麽愛就怎麽愛，愛到死我也不管！可是我看見了，我沒辦法無視，你們是誰？我和你們認識了三四年了，我看着你劉陽一步步成長，我看着你姚烨在中國的泳壇笑傲，你們以為光擺平了我們就好？以為別人都是瞎子？自欺欺人還是掩耳盜鈴？”

姚烨瞪着他，加大了手臂的力量，神色冷冽，張維佳被卡的咳嗽出聲，“怎麽的？惱羞成怒？我就是說了，你們有種做就不怕被說，憑什麽問我們到底要不要你們這個兄弟？你們怎麽不問問自己這是什麽态度？這是需要我們保密的态度嗎？還是想屈打成招？”

姚烨愣了一下，讪讪的松開了手，“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唔……”姚烨一聲痛呼，臉擠在了一起，捂着肚子彎下了身。

張維佳嘴角帶着冷冷的笑，攥緊了拳頭，“我今天就是不爽了，就是想揍你，你他媽的敢還手就試試。”

“張維佳！”劉陽一聲怒吼。

葉書文被吼的瞬間回神，有點怯怯的說着，“張，張哥你別這樣，我們和他們好好談談。”

“瞧見沒？瞧見沒？”張維佳咧嘴笑了，帶着點無奈，“這就是你劉陽的兄弟，不分青紅皂白的袒護你，怕兄弟沒得做，葉書文，你知不知道他們很卑鄙，他們讓我們去選擇，他們根本沒有考慮過我們的為難，是啊，我們為難什麽？我們要不是為了他們好有什麽好為難的？”

“你知不知道現在社會上怎麽看同性戀的啊！？知不知道？”張維佳一把扯住姚烨的衣領把人給拽了起來，大睜的眼中浮出了條條的血絲，“我家那邊有一個人被曝了喜歡男人，本來是挺好的一個人，連續拿了幾屆技術獎，眼瞅着就要升職當部門主管，未來甚至有可能當經理，就是因為這種事情被人曝了，現在連班都上不了，他喜歡的那個男人把他視為毒蠍，被人天天戳着脊梁骨說是精神病，說是變态，最後不得不背井離鄉到了外地打工，現在在乾嗎呢？在工地上扛水泥，搬沙子！你是不是希望這兩個人也這樣？是不是你們也做好了離開泳隊一輩子擡不起頭的準備？”說到最後，張維佳幾乎低吼的紅了眼眶，看向姚烨的眼中帶着橫鐵不成鋼的悲痛。

“是！”劉陽應着，目光坦然而堅定，“如果真的出事了我會離開這裏回家繼續讀書，然後上大學，進入社會，找個工作安安穩穩的過下半輩子，或許活的沒有這麽輝煌熱血，但是我的日子依舊還要過下去，不當運動員我可以當公司的小職員，拿不到獎牌受人矚目我可以安安分分的呆在家裏從電視裏看着這些，但是你們認為呢？我可以，姚烨呢？你們要是說出去了姚烨會怎麽辦？毀了一個中國最有希望在奧運會上獲得金牌的人，你們會覺得自滿和驕傲嗎？不會，我想你們不會，如果你們還是我認識的那兩個人，你們就不會說，你們或許不會支持，但是你們絕對不會說，我相信你們，我并不是希望你們做出選擇，而是我只想告訴你們，希望你們明白什麽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張哥，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你應該是最能明白什麽叫做情不自禁身不由己，當初羅教練叫你和嫂子分手的時候你是什麽想法？你現在好好想想，你認為自己有錯嗎？當然沒錯，而現在呢？你的想法動搖了沒有？也沒有對不對？錯的只是時間，那時候你還太小，還不夠堅強，還沒有可以承擔一切的肩膀，所以你沉默着被動接受，可是現在，你18歲了，因為你抓住了時間，所以嫂子過來的時候你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而且大家都是出過國的人，或許沒有關注過，但是你們可以去打聽一下國外對同性戀的态度，我甚至知道有幾個國家承認了同性戀的合法，當然，我們是在中國，我們沒辦法逃避，這是現實，但是幾年後呢？幾十年後呢？或許我們活的不會再這麽艱難，不會再提心吊膽的介意着別人的眼光，到那時候你們會發現我們沒有錯，我們喜歡的不過是男人而已。”

“所以……給我們時間，什麽都不要問，什麽都不要說，只要默默的看着就好，時間會證明我們在一起并沒有錯。”

說到最後，劉陽幾乎是哀求，一直壓抑着的淚水湧了出來，從眼角一路流至下巴尖，落在葉書文緊緊抓在衣領的手背上，葉書文似被燙着了一般猛的縮回了手，一雙眼滿是迷惑，嘴唇微微的抖着。

所有人都被他突然流出的淚怔住了。

劉陽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流下過眼淚，即便訓練的再苦，比賽的成績再不如意，他永遠都是含着淚水堅強的笑着，咬緊了牙關挺過去，這是第一次，張維佳第一次見到劉陽的眼淚，這滴淚水就像落在了他的嘴裏，泛出淡淡的苦澀，一路流淌下去燒了他的喉嚨，再也發不出聲。

姚烨的面容幾近扭曲，如果可以他想代劉陽哭，如果可以他想成為那個站在前面的人，可是不行，他自忖換了自己，絕對說不出這些話，就是因為這段話，他才發現原來劉陽想的這麽多，在他滿心的為了劉陽的首肯而雀躍的時候卻忽略了劉陽的內心，忽略了這個人的內心掙紮，原來他對劉陽的了解也不過如此。

劉陽吸了下鼻子，手背大力的擦着臉頰，承載着害怕、彷徨的淚水在臉上拭開了一道痕跡，他笑了笑，覺得很不好意思。

但是卻沒有人取笑他，房間裏氣氛沉重的只留下粗啞的呼吸聲。

張維佳沉默了，他有一萬句話可以還給劉陽，有無數的理由可以堵住劉陽的嘴，可是他說不出口，劉陽的态度太過堅決，所有的好處和壞處都想的那麽全面，旁人的勸解已經起不到作用，因為沒有人可以勸動一個無畏的人，而最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不能這麽做，再做下去，再說下去，或者他真的會失去這個兄弟。

他會不理解，他會生氣，他會憤怒，甚至他動手打了姚烨，出發點都是因為沒有辦法接受他們兩個男人在一起，他希望他們分手只是為了他們好，可是他質問自己能不能夠無視一切友情而強迫他們分開？

他想，他當然不能，因為這一切的出發點都是為了這份友情！

無解的死結，他堕入了一個自相矛盾的境地，在這種糾結的情緒下，他只能選擇緘默……

而葉書文，或許并未真正理解同性戀的含義，或許只是人雲亦雲的認為這不對，所以面對三個都比他大的人他更無法開口，因為他說不出理由，無法辯駁，獨留下臉上的茫然和無措。

從根本上說，葉書文清楚明白的知道劉陽和姚烨不能在一起，這是錯的，可是看着劉陽，看着眼角潤濕的淚痕，他卻發覺自己的天平正在慢慢的傾斜。

發自內心的，不想看到劉陽這樣的表情，面對現實的無奈和對他們的失望，那種需要諒解，需要依靠的視線，狠狠的壓在他的心口幾乎無法呼吸。

這次的談話并沒有解決問題，因為沒有人開口退讓一步，又或者說已經解決了問題，至少葉書文和張維佳的困惑和怒氣已經得到發洩，他們只是還需要時間思考，需要用旁觀者的态度繼續觀望。

劉陽拉着姚烨的手打開了門，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房間裏一直保持沉默的兩個人，心裏的不安卻已經減少，就像他說的，他相信他們，因為是兄弟，所以堅定的相信他們一定會接受自己和姚烨的關系。

張維佳擡頭與劉陽對視，然後視線一路下滑到兩只緊緊握在一起的手，眉心緊緊皺起，沉聲開口，“劉陽，你今天在寝室住，我晚上搬回去。”

劉陽擡頭看了姚烨一眼，姚烨點了下頭。

接着張維佳又繼續說道，“早上還有訓練，你去食堂把飯吃了。”

劉陽頓時笑開了眉眼，這次飛快的點了下頭，幾乎歡快的拉着姚烨出了門。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雖然張維佳用回寝室的态度表明了無法承認他們，但是至少還擔心着他，這樣就夠了……

門被關上，張維佳随着關門的聲響響起，狠狠的抹了一把臉，低聲說了一句。

葉書文扭頭看他，豎起了耳朵。

“我說……”張維佳開口，“他們兩個為什麽還那麽沒有自覺性，瞧瞧，瞧瞧！竟然牽着手離開，真他媽惡心！”

葉書文囧着臉開口，“要我出去提醒一下嗎？”

“你當他們傻啊？那是不避諱我們，存心惡心我們，靠，都不是好貨，自以為是吃定了我們了啊！？”

葉書文眨巴了一下眼，想了想，伸出手握住了張維佳的手掌，五根指頭硬插到張維佳的指隙裏。

張維佳瞪圓了眼，吃驚的竟然沒有想到第一時間就把葉書文的手甩開。

葉書文和張維佳十指交錯的手指捏了捏，疑惑的說，“還好吧，雖然不是很自在也不算惡心，我記得當初在游校的時候也和劉陽這麽牽過手。”

張維佳冷笑，用一副你這孩子太單純的眼神看着葉書文，反手勾住了葉書文的腰，摟到身前，居高臨下的看着他，“這樣呢？惡心不？”

葉書文很認真的思索，很認真的點頭，“還行，沒有打你一拳的沖動。”

張維佳眉毛一挑，緩緩低下了頭，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往葉書文的嘴唇靠近，看着葉書文瞪圓的眼頓時笑了，啞着聲開口，“那現在呢？”

葉書文鼓起了腮幫子，腦袋往後退了幾分，又被張維佳的手死死的壓在後腦勺上推了回去，看着近在咫尺的臉，笑得賊眉鼠眼的人，咬牙切齒，“信不信我揍的你媽都認不出你？”

張維佳咧開嘴哈哈的笑着，在葉書文的臉上掐了掐，主動退後了一步，“別，我還留着這張臉和我老婆相親相愛呢。”

葉書文被撩起了火，沒好氣的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麽？”

張維佳讪讪的收起了笑，聳了下肩膀，“就是這個意思，他們不會覺得牽手、擁抱、親吻惡心，可是我們正常人卻接受不了，所以他們太另類，如果這麽繼續走下去他們會活的很辛苦。”

“陽陽是正常人！”葉書文斜了他一眼，轉身準備進屋收拾泳具。

張維佳懶散的跟了上去，無奈的說，“我也知道，但是他和姚烨在一起了，就和我們不一樣了，我說，葉書文你小心點，晚上睡覺把門鎖了啊。”

葉書文猛的轉身，一張小臉氣的通紅，“你耳朵塞褲裆裏的啊？你沒聽到陽陽說什麽？他會喜歡男人只是因為是姚烨！”

張維佳見葉書文真的生氣了，頓時閉了嘴，可是當葉書文怒氣沖沖的收拾完泳具出來的時候又不怕死的說了一句，“要不你申請換寝室吧，我估計這倆人以後不會忌諱我們，免得你接受不了的自戳雙目。”

葉書文甩了下泳具，挑高了眉毛，冷笑，“我只要在寝室裏住一天，他姚烨就別想進這個寝室，進來老子打不死他。”

“就你這小身板？”張維佳将葉書文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特無奈的笑了，撞着葉書文的肩膀就進屋拿起了自己的泳具。

葉書文被撞的一臉悲憤，盯在門板上的視線更加堅定。

劉陽和姚烨走出樓道，看着蔚藍的天空上漂浮的幾朵雲彩，都長長的突出了一口郁氣。

這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他們從來沒有奢望過張維佳和葉書文會支持他們，但是至少他們已經選擇了沉默和觀望，這樣的夠了，對于他們來說這樣就夠了。

劉陽扭頭看着姚烨，一雙眼閃爍着光華，細碎的光線盈滿眼珠，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姚烨擡起手按住劉陽的頭頂，手掌慢慢下移遮住了那雙漂亮的眼，寵溺般的說着，“別這樣看我，我會忍不住。”

劉陽把他的手搬開，望着姚烨，雙眼卻已經變得黝黑沉重，“對不起，這次是我錯了，我太不小心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姚烨抿嘴笑開，“我也有錯，誰叫我老抵抗不了你的誘惑呢。”

劉陽鼓起腮幫子橫了他一眼，耳朵尖泛起血紅，睫毛簌簌的抖着，視線卻又被姚烨看的漂移。

姚烨看着劉陽，這個被陽光照耀着的孩子，身體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細碎的灰塵閃爍着金色的光輝環繞着他，俊朗的眉目上染成一層緋色的風情，那雙眼總是能夠吸引他的全部心神就此溺斃在其中也是心甘情願，而那雙嘴，柔嫩的，豐潤的勾引他的采撷之心，更難得可貴的是，這樣的一個人卻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比他看的還要遠，比他想的還要多，仔細思考着未來的每一步，為每一個可能策劃着，設想着，為自己，為他，為了他們。

心口的愛意在蔓延，這一眼的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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